吳嘉寶 1997.7.12

 

門前一株樹高超過四樓的鳳凰樹,不知什麼時候,竟然開得滿滿一頭燦爛耀眼的火紅色鳳凰花。又是一年了。又是年輕學子忙著申請出國留學、報考研究所、準備畢業考;老師們參加謝師宴的季節了。

 

從民國六十六年回國後,隨即就在當時的國立藝專美術印刷科教攝影開始算起,筆者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從事攝影教育工作轉眼就滿二十年了。二十年來,儘管每年都要同樣的送走一班班攝影學生,今年感受卻截然不同。因為今年送走的,是筆者四年前進入中國文化大學印刷傳播系,擔任影像相關系列課程的專任老師以來,最先教到,也是他們在四年大學生活中,完整上過我所設計、親身所教的一整套影像系列課程的第一屆畢業生。(註一)

 

是的!您也許已經注意到了,就好像呼應著「以傳播科技領導文明發展方向」為主題的二十一世紀似的,進入一九九○年代以後,台灣北中南各地的大專院校,突然之間就像雨後春筍似般(或說一窩蜂地)增設了許多中文名為︰「視覺傳播、平面傳播、視覺傳達、圖文傳播、影像傳播」,英文名為「Visual Communication, Graphic Communication, Image Communication」的科系。這些科系最大的特色,便是從一年級到四年級的課表中,都開有分量極重;與攝影、影像相關的課程。而且就像筆者在文大印傳系、視丘攝影藝術學院日間部所設計的學程一樣;這些攝影、影像課程大多是以「影像、視覺傳播」(Image, Visual Representation)概念為導向,而非我們對攝影傳統認知的以「影像複製、影像生產技術」(Photo Reproduction)為導向的攝影課程。

 

回想三、四十年前的台灣,不但只有在印刷、設計、新聞、美術、廣電等科系才開有攝影課程。甚至在大學四年的課程表中,攝影課程往往在四年的一百二十幾個學分中,僅僅分到只夠教你怎麼沖洗軟片的二到四個學分。如此一般,國民政府在台灣主政以來,台灣高等教育的主政者,對攝影教育一直惡意忽視了五十年之久。謝明順等早期攝影留學生歸國之後,「呼籲政府盡速成立攝影系」的呼聲,也在民間持續了數十年。

 

這樣的攝影教育「後進、蠻荒」現象,卻在最近十年不到之間;而且幾乎是在大部份台灣攝影家無法察覺到的情況下,因為世界與台灣的十倍速時代(註二)的轉變,就驟然轉變成幾乎每個大學都有一個科系,從一年級到四年級都有一系列完整的攝影、影像相關課程。台灣攝影教育如此戲劇性的轉變,正是筆者在這個專欄的第一篇專文中,提到的【台灣還沒有攝影系,可是台灣已經不在需要攝影系了】的真正原因。(註三)

 

正由於台灣的大學一直都沒有攝影系,過去五十年來,不知有多少青年學子為了想學攝影,不得不負笈國外。家喻戶曉的台灣第一代攝影大師鄭桑溪先生、名攝影教育家謝明順老師、林芙美老師、稻江家商校長陳鶴聲先生(註四)、目前在世界新聞大學平面傳播系任教的蔣載榮老師、章光和老師、政治大學任教的游本寬老師、台北攝影藝廊總監的全會華先生、台北攝影節新人獎獎金的長期贊助人呂良遠先生...等等,都是其中的著名人物,筆者也有幸忝為末座。

 

也由於早年台灣政經社會的封閉與國際間資訊交流的不足,上面這些攝影留學生大都在尋覓學校、設計學程等攝影的學習過程中,備嘗「曠廢時日、繞遠路、遇校不淑」之類的苦頭。其中可能又以鄭桑溪先生的遭遇為最,根據鄭先生的口述,當年他從成功高中畢業之後,因為一心想學攝影,而在三十年前極少數設有攝影課程的學校中,選上四年之中僅僅只有四個學分「新聞攝影」課的政治大學新聞系就讀。政大畢業,隨即在新聞局服務幾年之後,鄭桑溪又為了想讀與攝影有關的研究所,而在一九七○年代中期千里迢迢地前往日本,想在日本的大學之中找一個與攝影最為接近的研究所攻讀,最後鄭桑溪先生選了東京的早稻田大學戲劇研究所就讀。這就是為什麼鄭桑溪現在擁有戲劇碩士的頭銜,而非攝影或藝術碩士的原因。

 

不過,由於政府在八○年代起就開始加快開放的腳步,國際間資訊交流也日益頻繁,因此基本上,一九八○年代以後出國攻讀攝影的留學生,大多能夠在國外找到比較正式的大學攝影系或研究所就讀。問題是,這些留學生當年在決定是否應該出國、申請學校等手續之間,其實也都曾遭遇過程度輕重不同的坎坷歷程。而且由於「攝影的特性」,使得即便是在今天,想到國外留學攝影的年輕學生,幾乎個個都會遇到許許多多「不知答案在哪裡」的問題。

 

前後在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美術印刷科、美術工藝科、中國文化大學印刷工程系、輔仁大學紡織系、視丘攝影藝術學院,以及即將就要改稱為「平面傳播系」的文化大學印刷傳播系,教了二十年的攝影。幾乎每一年到了秋天,筆者就會接到從不同的准留學生而來的這些問題。而同年的冬天或第二年春天以前,就是筆者應這些學生的要求,「不得不」簽下一封封推薦信函的時候了。

 

正因為前後累積有將近二十年的經驗,要將這些同學一再提出的問題整理出來,並不難。這些問題,不外:

 

一、想學攝影,到底該不該出國?

 

二、無論如何都想出國的話,到底該到歐洲好還是美國,抑或日本比較好?

 

三、決定好留學國之後,緊接著的問題就是該到哪個學校比較好?

 

當然,由於時代的演變,在二、三十年前幾乎不可能發生,現在卻屢見不鮮的問題則是:我在台灣的大學念的是與攝影毫不相干的科系,可是美國的某研究所竟然給我入學通知,我到底應該先去別的大學念攝影系之後,才進研究所念,還是就直接念這家願意接受我讀研究所的碩士班?之類的問題。

 

其實這些問題的衍生,除了前面所述:「台灣沒有攝影系」的因素之外,淺見以為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源自於「攝影的特性」而來的問題。所謂「攝影的特性」,可以從兩方面來說:

 

一、人類文明對「攝影」的瞭解,一直處於不斷成熟發展,向前進步之中(淺見以為以往沙龍攝影時代與報導攝影時代中,那些主流人物在對攝影藝術價值的界定與認知上所產生的謬誤,並非他們錯了,而是人類整體在那個階段對攝影的認知,還沒有像現在成熟而已)。因此,「學攝影,到底該學些什麼?」的答案,本來就隨著時代的進步,一直在改變之中,「要到哪裡學?怎麼學?」的答案,也一直在改變。幾年前學長的經驗所瞭解的資訊,往往不一定適合現在的學弟。也因此,留學攝影相關的許多問題本來就無法有什麼定論。這是攝影與物理、數學、生物等其他「已開發」科系不同的地方。

 

但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人類也已經逐漸瞭解,「攝影的本質」其實涵蓋了「人的本質」、「看(視覺)的本質」、「作品(複製、再現、真與假)的本質」(註五)的三大問題,亦即攝影的知識範圍其實囊括了科學、藝術、社會、哲學四大領域。涵蓋面如此廣大的知識,如果想要完全而平衡地瞭解,並非傳統而單純的將大學中所傳授的學問;用甲、乙、丙、丁組之類分門科系的教育方式可以涵蓋的。

 

二、正因為攝影的樣貌一直隨著人類對她的認知更成熟而不斷的改變,因此攝影也有著許多由此而來的似是而非的弔詭性格。嚴格的來說,許多想出國專攻攝影的人,其實心中很可能也不太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非學攝影不可」,或真的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國學攝影」,甚至知道「自己學了攝影之後,要做什麼?」。

 

上面最後三個問題,其實就是筆者每年都要一再重複用來回答這些學生所問問題的「問題」。但是由於至今台灣攝影界,仍然到處瀰漫著「我『玩』攝影十五年了!你『玩』攝影幾年了?」、「攝影家的生命,應該用來見證歷史!」、「理論是無三小路用的東西,實戰經驗最重要!」、「攝影是藝術,感覺與直觀最重要」、「學院派就是會講不會拍的代名詞」、「只要累積十幾年的攝影經驗,誰都可以用攝影大師的名義到大學攝影社擔任指導老師」之類,由上而下代代傳承來的「反本質性思考、反進化、劣幣式」的風氣,要那些在這樣的大環境中,開始學攝影的年輕人,回答:「自己是否真的非學攝影不可」,或「自己為什麼要出國學攝影」,甚至「自己學了攝影之後,要做什麼?」之類的問題,往往有如緣木求魚。

 

「如果你出國留學,只是想以後成為台灣市場上的婚紗、商業、服飾專業攝影師,你千萬不必出國!」「如果你只想,或你家裡只能供應你念到碩士學位,你也千萬不要出國!」這是筆者最近幾年,給前來求問同學的「標準答案」。因為台灣攝影市場所需的專業攝影師,根本不需要你從國外學什麼特別的「技術」甚至「觀念」回來(這兩項通常是剛留學歸國的攝影家,最引以為傲的本錢)。我們只要檢驗一下,目前正在攝影市場第一線工作的專業攝影師,有幾個是國外留學回來的,就可以瞭解上面所說的不假了。在台灣從事過專業攝影工作的人都有這樣的體驗,客戶通常是以下面所列的前後順序,為他們考慮要不要給你工作的條件的:一、人際關係,二、價格,三、準時交件、配合度高、願意無條件重拍等服務品質,四、高明的技術與新觀念。也就是,你平均每年花費新台幣一百萬元(不論歐美日花費大約相同)出國留學兩年或四年之後,你所能掌握到的;比同行更優越的條件,只是上面所說競爭條件的第四優先而已。值得嗎?

 

其實,從已經回國的攝影留學生的現況調查,我們也可以歸納出來;幾乎可以說是;凡是出國留學過的攝影家,都在大專、高中職校教攝影。至於,是因為出國留學攝影,所學到的學問太高深,回來只當專業攝影師太大材小用了,要到學校教攝影才能發揮所長。還是,這些人所學的攝影理論或技術,根本就在台灣的專業市場無法適應生存,是被市場環境淘汰之後才不得不躲到學校去教書?等問題,也許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層次,或只有本人才清楚的隱私問題。但是既然幾乎每一位前人的經驗都告訴我們,現實是如此的因果關係,如果你的目標很清楚,就是只想幫當專業攝影師的話,又何苦重複地再走一遍前人的覆輒呢?

 

當然,另外一個可能是,你已經決意學成之後要回國在大學裡面教攝影,為台灣的攝影教育貢獻一己之力。很好!這時,出國也許可能是你唯一的選擇,但是請你也不要忘了,現在,除了極少數例外,在大學教書的任何人都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如果沒有博士學位,誰都進不了任何台灣的大學教書(這也是為什麼近幾年來,國內有許多大學的攝影老師要趕緊利用輪休,或找一些機會再出國念博士學位的原因)。

 

當筆者這樣告訴前來求問的學生時,問題接著就是:「你認為自己適合念攝影念到博士學位嗎?」。是的,不是每個人都適合、都有本事、都有毅力、都有耐性、或喜歡唸書念到博士學位的。這就是前面的問題中提到的,也是筆者總要學生回答的問題:「你是否真的非學攝影不可」;也就是「你到底喜歡攝影,喜歡到什麼程度?」

 

淺見以為,如果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這時你才需要進入「考慮到哪個國家」或「選哪個學校」的問題。後面的問題,就像筆者前面說過的,由於一九九○年代以後的任何一個時刻,包括台灣在內的全球都正在以「十倍速」的速度不斷的變化之中,因此「選哪個學校」的問題,凡是口頭的都不準確,因為在十倍速的時代中連半年前的資訊都「太老舊了!」,更何況你那留學歸國都已經不知道幾年的老師的經驗呢?這時,筆者這種留學歸國已經幾十年的「超級古董」,所能貢獻給你的最寶貴建議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正是:「十倍速的時代中,就用十倍速的利器:從網際網路上直接取用你現在需要的即時資訊」。筆者的經驗是你只要利用雅虎的搜尋引擎進入你想留學的國家,然後進入該國的「大學」選項中,你就可以找到「幾乎是任何的」,你想找的學校了。美國羅徹斯特理工學院的「攝影論壇」網站中,也有對全世界設有網站的大學攝影系首頁網址一覽表。

 

如果不想當專業攝影師,也不想當大學的老師,仍然想出國呢?如果家裡有花不完的銀子,想利用青春年華遊學,好好享受生命的喜悅,當然好極了!那,家中的銀子有限,想出國見識見識,又不想被攝影書堆壓死的人呢?筆者以為,那至少也要在留學期間,好好把該國的語言,徹底學到能寫、能聽、能讀的程度。畢竟,拍照、教攝影並不是「攝影」的全部,而「外語能力」其實就像一把金庫的鑰匙,只要外語能力優秀,「攝影」仍然有著無限的商機,等著「涉外能力」強的商人開發的。

 

因此,從培養外語能力的角度看,到日本或歐洲留學,就比到美國或英國留學有利。因為同樣的學了幾年,留學英美以外國家的學生,通常可以多了一種語文能力,在歸國以後繼續汲取最新資訊方面,往往比較有利。同樣的到大學學四年,一定比在專科學校只學兩年有利,因為至少語言能力的培養足足多了一倍的時間。

 

其中,又因為日本的出版業極為發達,翻譯英、法、德、義等國重要著作的速度,是其他任何國家出版業,望塵莫及的。再加上日本是台灣的近鄰,書籍等物質流通極為頻繁,也因此價廉。所以,至少就筆者的經驗而言,如果能夠掌握日文,就好像同時掌握了數國語言一樣,在持續汲取最新資訊方面,的確助益匪淺!

 

如果撇開日後利用語言能力,以為競爭條件的問題不談。一般以為:由於美國是近代電子工業與傳播科技的發源地,更是首屈一指的傳播大國,與電腦應用、科技、傳播有關的志向,當然應該選擇前往美國。而攝影的本質之一:「影像複製」與其衍生而來的影像文明(歷史、符號體系、哲學思辯、評論等等)本來就源自歐洲的英法兩國,加上攝影在政治、新聞、平面傳播媒體上的應用也源自德國,因此對從「人的本質」出發,對攝影、影像、人、社會間關係的深層思考(其實台灣各大學的影像相關科系中,目前極為缺乏這類課程的教師。這類師資幾年以後在台灣應該是各方徵聘的熱門師資!)有興趣的人,到歐洲留學可能比較適合。

 

不可諱言的,不論多麼進步的國家的教育系統之中,一定仍然存在著良莠不齊的問題。再加上,十倍速時代進步速度所衍生的:以教傳統攝影觀念為主的「傳統攝影系」與以教新時代攝影觀念為主的「視覺傳播系」雜處並呈的問題,越發使得對:「自己到底想要學『攝影』的什麼?」、對「攝影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等問題缺乏清楚思考的人,在「應該選擇哪個學校的哪個學系」的問題上,越難做果斷的選擇。

 

就像筆者曾經一再提過的:從無到有的影像製作技術、畫面的視覺構成、攝影材料的控制技術(例如大家熟知的 Zone System)等理論與技術,只不過是攝影學者應該清楚瞭解的攝影的三大本質中,屬於「作品的本質」一項的其中一部份而已,但是至今,在歐美日各國仍然有許多大學的攝影系將這些理論、技術等知識,視為最主要的課程,而讓這類課程在四年甚至研究所的課程表中佔據了絕大部份的教學空間。如果我們花費了大量的金錢與青春年華的代價,在這樣的學校接受留學教育,豈不冤枉極了?

 

必須強調的是,筆者絕非認為傳統的攝影技術的課程已經不再需要了,新的課程應該將它取消。反而是,正因為新時代(也就是:數位影像時代)的攝影家、影像藝術家、視覺藝術家因為必須具備平衡瞭解「人的本質」、「看的本質」、「作品的本質」等視覺藝術作品的三大本質要素,因此除了只能涵蓋「作品的本質」中一小部份內容的傳統攝影系課程之外,他必須還要學習更多有關「人的本質」、「看的本質」的課程。例如,也許有人認識威力越來越強大的 photoshop 軟體之後,不禁要發出「黑白暗房就要被終結掉了!」的驚嘆,進而認為學生可以不再需要上黑白暗房課了。殊不知,越是因為是在數位影像時代,不僅攝影家、就連設計、印刷的專業人才;反正就是所有使用 photoshop, live picture 之類影像處理軟體的人,都更加需要上黑白暗房課。因為黑白暗房課的課程內容,本來就應該定位在:經由反覆不斷的沖洗黑白照片,來培養每一位學生的視覺對影像中微妙的黑白明暗層次更加敏銳,對化學影像的視覺美感具備更豐富的視覺經驗。這樣他才能在操作 photoshop 軟體的時候,對操縱處理過後的影像最終結果,是否需要再次修改,做比較高明的判斷。也就是說,不論是否是在數位影像時代裡,其實黑白暗房課程甚至 Zone System 課程的內容,本來就絕對不應該被定位在只有學習基礎或更加高深的黑白軟片、相紙沖洗技術而已。

 

此外,由於影像文明自身,早已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依賴至深的「現實」的一部份,同時也是更新文明藉以構築的啟動機,因此對新時代的視覺藝術家而言,更需要瞭解的是由人類歷史上,各種圖像、影像歷史(由繪畫版畫等構成的美術史、雕塑史、建築史、攝影史、電影史、設計史、漫畫史、動畫史......等等)構成的「視覺表現符號系統」。可是我們知道,至今大多數傳統攝影系除了攝影史之外,可能最多只有繪畫史而已了。

 

筆者當然了解光是這些視覺符號系統的課程,可能就要整整一年的時間才能上完,一般四年制的大學學程怎麼可能涵蓋這些課程呢?其實,還不只這些呢!一般傳統攝影系四年課程中,最多只有四學分的色彩學,在以桌上出版系統(DTP:Desk Top Publishing)為傳播前提的數位影像時代中,色彩學的知識必須與色彩工學、彩色複製學、色彩管理系統(CMS:Color Management System 註六)三種課程融合,才能完全,才對學生未來的專業領域有所幫助。如此一來,四學分又要倍增到十六學分了!

 

這也是為什麼筆者會在去年四月文大印刷傳播系舉辦的「兩岸三地印刷傳播高等教育研討會」中發表的論文:「影像教育在印刷教育中的定位」中,主張數位影像時代中影像藝術家在大學的學程,因該變更設計為五年至七年的原因。(註七)

 

學攝影應該學七年?瘋了嗎?有沒有搞錯?這正是筆者在提出上面的論點時,經常遇見的反應。也是筆者發現,越來越無法在准留學生的推薦信上面心安理得地簽上名字的原因。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學少一點就絕對不行嗎?當然可以!但是根據筆者從事攝影教育二十年、專業攝影十幾年的經驗觀察,不論古今中外,只要是嚴肅面對自己攝影人生的專業或藝術攝影家,他攝影人生的成長過程,大多沿著下列三階段的順序發展。

 

一、三十歲到三十五歲以前,傾一切資源(金錢、時間、精力)克服與攝影材料、操縱技術有關的問題。此時為追求人類心理特有的「操縱器物 manipulation」的滿足感。(註八)

 

二、四十歲到四十五歲之前,傾一切資源追求作為藝術家的自我認同。企圖在作品中建立成熟、穩定的個人風格,或一再創新的變貌風格。甚或企圖建立合自己心意的的團體。此時進入追求心理學家馬斯洛 Abraham Maslow 人類需求層次理論中,「追求秩序、美感的需求」、「追求隸屬感」的層次。(註九)

 

三、四十五歲以後,期望自己的作品在社會中獲得最高的價值認同。企圖在作品中,表現深層的獨特的視野、座標、人生觀,期待作品為公私立美術館收藏。此時進入追求馬斯洛理論中的「自我實踐的需求」層次。(註十)

 

從這樣的宏觀角度來看,我們也許就不難看出,傳統攝影系提供的攝影教育,到底可以供應一個期待自己的前途光明遠大的攝影家,在他的攝影人生上有多少發展空間了。或者反過來看,如果我們想要讓自己的攝影人生,具備更為寬廣的未來,從上面這樣的論述,我們也不難瞭解,在我們學習攝影的過程中,應該學些什麼了。

 

儘管如此,每當筆者向每一位准留學生做出諸如︰一、既然你在台灣的大學,不是攝影專攻,而且還是工科系統的科系,你最好不要直接念攝影研究所,最好先進大學部的攝影系,多念一些藝術方面的基礎課程,可能對你比較有利。二、這家大學雖然托福的分數要求不高,但是根據資料顯示,他們的課程設計並不理想,最好不要去讀比較好。三、到都市去,不要到鄉下學校、選托福要求高的學校、盡量多選其他科系的學分、盡量多讀幾年。四、讀書的路沒有捷徑,只有從根紮起,才能保證立於不敗之地。五、未來的台灣比較需要攝影評論、攝影史、圖像再現理論的師資,最好選這類系組念...之類建議的時候,通常那位准留學生當著筆者的面也也許不置可否,但是過了幾年再見面時,幾乎可以說百分之一百的答案都是,他所選的仍然是他當初所以為的「最快、最容易可以拿到學位」的捷徑學程,或是那個正好他的親戚家附近的學校。

 

這使得筆者總要不住思考,既然並不是想到國外把攝影徹底念好,只不過想快一點拿個學位(這樣的想法,在沒有博士學位,一切免談的大學師資要求現況下,僅僅有碩士學位也開始無三小路用了)。而,既然學得好不好都無關緊要,那麼他們花費如此巨量資源,出國念攝影到底所為何來?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什麼要來找我談,徵求我的意見,請我為他的推薦信簽名?

 

筆者以為,一九九○年代以來,包括台灣在內的全球,事實上都已經進入真正不折不扣的十倍速時代,社會在巨變,學校的一切情事都在巨變。身處教育要衝;一直以「所教的『事物的本質與原理』要讓學生在畢業三、四十年後仍然感覺充分夠用!」自我期許的筆者,更戰戰兢兢的,隨時睜眼注目專業的時局,思考自己應該如何調整姿勢,來應付這些稍縱即逝的;十倍速變化底下的變局。

 

在這樣的認知底下,筆者不僅要提醒;所有想要出國留學攝影的年輕學生,時代已經全然不同了,千萬不要再用二十年前出國留學概念,來計畫你自己的學程(簡單的說,對絕大部份人而言,出國留學攝影實在是只有絕對的利空,毫無)。更要提醒;如果自己早已經計畫好自己非如此走不可的學程,即使有什麼再好的、再新的意見也無法動搖你的要讀什麼學校,什麼系的堅決意志的話,您最好饒了那個你只想要他在你的推薦信上簽名的老師吧!或者,至少也體貼他多一點,幫他省省寶貴的時間、口沫,直接了當的告訴他,您需要的只是他的簽名吧!

 

註解

註一

目前文化大學印刷傳播系的影像相關課程有:攝影學、攝影實習、黑白暗房、感度測量學、視覺心理學、影像美學、攝影設計、視覺傳播、畢業專題製作等九個課程。

註二

參見拙作,攝影天地一九九七年五月號攝影時評連載專欄。

註三

參見拙作,攝影天地一九九七年二月號攝影時評連載專欄。

註四

出身台北望族的陳鶴聲先生,於一九七○年代自日本大學攝影系畢業返國之後,隨即在其家族事業之稻江家職設立廣告攝影科,當時的學生都是日後一九八○年代台北商業攝影圈中赫赫有名的專業攝影師。

註五

請參照拙作 Asian View:Asia in Transition 展覽目錄,攝影文化的形成與價值判斷基準的鑄造,頁十四。

註六

一種探討如何將視覺所見或腦中想像的顏色、電腦螢光幕上顯現的顏色、印表機所列印出來圖像中的顏色彼此間關係相互契合的學問,也就是設法讓 桌上出版系統中影像輸出輸入間三者色彩關係的正確連結的學問。

註七

請參照拙作「影像教育在印刷教育中的定位」,兩岸三地印刷傳播高等教育研討會論文集,中國文化大學印刷傳播系編印,一九九六年六月,頁一七二。

註八

請參照「心理學」桂冠心理學叢書、Rita Atkinson 著、桂冠圖書、頁五二九。

註九

請參照「心理學」、H. Gleitman 著、桂冠圖書、頁六三八。

註十

同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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